《師父》與圍棋圈:哪兒來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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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與圍棋圈:哪兒來的規矩?

民國時,武術盛極一時。當時的水陸碼頭天津更是中國武術的中心,武館林立,政客富商多有支持,各路高手紛紛入津搏名。

詠春拳師陳識赴津門闖蕩,憑一雙拳頭報師恩、振家業。陳識初到津門,便去拜會天津武行頭牌鄭山傲先生,希望得到大佬的支持。雙方切磋之後,鄭老頗賞識這個年輕人,感嘆他的詠春拳技藝之精完全可成為武行翹楚。

鄭老為盡地主之誼,帶陳識看了一場白俄女人跳舞,鄭老提點陳識道:「陳兄,看到了吧,這些白俄女人肌肉運用之妙近乎拳理,我們打不過人家的洋槍洋炮,武術再被人家研究出來我們的子孫遲早挨揍。現在的武行都不教真功夫,你年輕的時候也起過保密誓言吧?」陳識:「嗯,詠春一門一代僅真傳兩人。」

鄭老道:「我支持你開武館,但是你要答應我教真功夫,天津沒有一個師父教真的,這個規矩沒人敢破,需要一個外人來破,我給你一周時間考慮,下周起士林西餐廳見,成與不成,咱們都有一頓飯的交情。」

陳識當晚抱著詠春門代代相傳的日月乾坤刀難以入眠,大病一星期。一周後,起士林餐廳鄭老會晤。陳識明確表示,自己開館,為名為利,不教真功夫。

鄭老表示,天下沒有便宜可撿,要想開館授徒,按天津的規矩,就要一家一家的踢館,天津十九家武館,踢完八家就能開宗立派,但是天津人不容外人,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排擠和報復。

鄭老接著為陳識支了一招,這一招和天津武行的規矩巧妙地打了擦邊球:

找一個天津的徒弟,教他真傳,然後讓他替自己出戰。天津人能容下天津人,當踢完八家,天津武行將隆重地邀請天津徒弟的外地師父出山開武館,而這個本地徒弟將會被本地武師殘酷的報復並趕出天津。

教一個人武藝需要五年,這是一個漫長的計劃,等待和收尾佔去了大多數的時間。

隨即,陳識開始學著融入天津和這裡的規矩。從酒店搬進了貧民窟長住下來,並且有目的地娶了名聲極差卻美貌張揚的天津女子趙國卉(此女在少年無知時為洋人所騙並生過一個孩子)為妻。一個美麗張揚且名聲不好的女子更加襯託了一個落魄武師的形象。

一個偶然的機會,陳識遇見了腳行的小流氓耿良辰,小耿好色膽大,陳識在打服他之後將這個心術不正的少年收為徒弟,一個人渣而已,將來毀了不可惜。沒想到,小耿是一個學武的奇才,竟然一年就盡得陳識的真傳,踢館勢如破竹。

這時,鄭山傲先生來訪陳識,告訴他,當小耿打完八家武館後,天津武行按規矩將請出自己迎戰小耿,自己打敗小耿之後,陳識就可以開館授徒。這一戰,關於鄭老一生名譽,不容有失,小耿會的功夫鄭老要求也要會,說罷鄭山傲跪在了陳識面前連磕響頭,陳識於是有了自己的第二個傳人。不久,鄭老也盡得陳識的真傳。

踢完八家武館的小耿,沒有等來和鄭老的終極一戰,原因是就連老謀深算的鄭老也遭到了暗算。

天津在當時經濟發達,而天津的武行口碑好,影響力大,政商界人士多有支持,控制了武行很大程度上就控制了這座大都市的人脈,資源和話語權。軍閥覬覦天津武行久矣。

鄭老的徒弟是山東督軍的副官,請鄭老去拍攝武術教學片作為文獻,在拍攝中,林副官突然偷襲,打倒了師父,之後,林副官又替天津武行報復了耿良辰,從而以軍人的身份坐上了天津武行的頭牌。

這期間,在拳腳爭鬥中,耿良辰早已從一個小流氓轉變為了一個有情有義的好漢,他不講規矩,但重情重義,對師父師娘照顧周到,而這也讓他的師父陳識日夜內疚,小耿的死讓陳識非常痛苦。

在詠春武館的開館儀式上,陳識替小耿報仇行刺了林副官,但這時陳識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天津武行年輕一代的領袖鄒館長,儘管連一點真功夫都不懂,但她(天津一代武術宗師的遺孀)先聯合林副官算計了鄭老讓自己的門派一枝獨秀,然後利用陳識破壞了軍界插手武行的意圖,最後又名正言順地解決陳識,她不會武功,但把規矩運用的爐火純青,殺人於無形。

這時陳識祭出了最後的一招,他對鄒館長說,自己臨死前願意把真功夫傳給天津武行弟子,出了人才算鄒館長的。

鄒館長答應了。(鄒館長實際不會功夫,她的門派沒有人才,武館也不長久。)在傳授中,陳識得機會逃走,又憑實力打退了整個天津武術界的圍剿,和愛人回到廣州老家。

但因為天津武行的排擠,加之詠春一門祖訓(兩個傳人,耿良辰身死,鄭老隱退,這一代已經不能再傳他人)詠春拳失傳了。

故事解讀

這個故事來自於電影《師父》(廖凡,宋佳,金士傑主演,徐浩峰導演,豆瓣8.5,推薦大家看一看),故事裡提到最多的就是規矩。那麼咱們就解讀一下,故事裡的規矩是什麼。

雖然天津武行的規矩錯綜複雜,但都是由一條最簡單的規矩衍生出來的:師父如何選擇接班人。

民國以前,武術只是社會底層的謀生手段,拳怕少壯,教會了徒弟難免餓死師父。一個武師選擇接班人是非常慎重的,這個徒弟是要跟兒子或者學徒工一樣盡心儘力伺候師父終老的,不但平時備受苛責刁難,師父生病、去世弟子都要盡義務的,只有盡了義務才能獲得真傳,之後徒弟還能傳徒弟,徒弟再去剝削他的徒弟。

師徒如父子,武術一脈相承,一代傳人無非一兩人。民國伊始,開始尊武術為國術,1912年天津出現了第一家武館,武師也有社會底層的勞苦大眾變成了社會名人,但是開館授徒是商業行為,這和師徒如父子的門派祖訓格格不入,所以師父教給學員的只能是假功夫(教假功夫利益上也有好處,比如可以延長學時,擴大影響力)。

在中國,和人民生活毫無關係的事物往往也能興盛,比如琴棋書畫詩酒花,比如武術古玩,這完全取決於富商巨賈,名流雅士他們的所追求的風尚。

民國尚武,一時間政界商界也對武術大力支持,只因政客要政績,商人要資源,投資在武術上一本萬利。至於武師教徒弟,大家比劃兩下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不影響掙錢就行。

武行看似繁榮,然而真功夫卻難以傳承下去,有多少傳統功夫因為行業的排擠和逐利失傳。而那批既得利益者是不願意放棄錦衣玉食的,於是他們在「師徒如父子」這個最基本的規矩上不斷添枝加葉,不願放棄的無非是既得利益和自己的話語權。有了話語權,自己就能給予他人入行的資質,就能定義什麼是「功夫」。

每個時代總有一部分人閉門造車,儘管這時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武術怎麼練也敵不過科技,強健的體魄也不如進步的民智。

故事和圍棋界的關係

和一位棋友聊起這個電影,同感頗多,覺得這個故事改編成圍棋故事也會非常精彩,當然我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了,提供一些故事的素材,也許日後會有人來寫。

2016年以前,圍棋界大環境大體是這樣的,2015年是中日圍棋擂台賽30周年,因為擂台賽喜歡上圍棋的棋迷是在過去的三十年里對圍棋支持最大的,他們關注圍棋,參與圍棋活動,他們甚至把自己的小孩培養成了棋手,他們中一些成功人士贊助支持了圍棋,成為了圍棋事業前進的動力。

但是今天,這一批熱心的棋迷開始進入高齡,步入退休的人生階段,擂台賽紅利也在漸漸消退,圍棋事業需要找尋新的前進動力。

對於從業人員來說,打圍甲的職業棋手(能掙大錢,有社會影響力的)宛如鳳毛麟角。60後,70後的職業棋手,他們中有些仍在體制內,通過業餘段級位賽,圍棋培訓獲得收入;他們中還有一些人因為歷史的原因走出了體制,通過自己下棋時積累的資源做一些生意(多是圍棋培訓)。

而圍棋界最值得關注並不容忽視的群體,是80後,90後業餘6段(水平)至職業低段這個龐大的群體,他們這個人群的特殊性決定了圍棋產業的結構和未來的走向,他們多是以前的沖段少年——職業預備隊,卻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達到行業頂峰,但是擁有今天的棋藝也相當不易,但就智商情商而言已經是人中龍鳳。

他們的生存空間原本並不大,很多人沒有那一紙證書,同時又沒有受高等教育、職業教育的機會,這些年,他們中的一些精英做了一些事情,規範了行業標準,普及了圍棋,傳承了傳統,甚至在一些大城市統一了圍棋圈,使得等級分明,從業者無論水平高低均有一席之地,至此業餘高手甚至職業低段也有了相對廣闊的職業前景,當然也隨之浮現一些行業發展的副作用,比如業餘大賽獎金超過職業,同時這個行業依然封閉,認老理,講究排資論輩,甚至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新一批沖段少年的水平也出現了明顯的下滑。

然而對這個行業最大的衝擊卻來自於人工智慧的崛起。

2016年初的一個凌晨,圍棋業內諮詢群出現了一條消息,美國谷歌研發的人工智慧阿爾法狗第一次打敗了歐洲冠軍職業棋手樊麾,雖然是凌晨,但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圍棋界的朋友圈被刷屏了。

普通棋迷紛紛驚訝科技的飛速發展,連圍棋竟然也要被人工智慧攻克了?職業棋手也在朋友圈紛紛曬出研究結果,認為電腦表現不俗。

之後,又傳出了3個月後阿爾法狗將挑戰世界冠軍李世石的消息,一時之間輿論沸沸揚揚。但是,有一個聲音很快響起,樊麾就是個托兒,他在這盤棋中表現的水平非常業餘。谷歌將在中國大陸拓展業務,需要這樣的炒作。雖然這樣的聲音很快消失在輿論之中,但是這樣的聲音其背後有實力派人物背書,影響力也非同一般。

在萬眾矚目中,阿爾法狗登場了,首局以怪異的招法直落兩盤,國內的年輕棋手李喆創建了喆理圍棋沙龍微信群,每盤棋都在群內講解和棋迷分享,賽後李喆還寫出了很多研究人工智慧圍棋的文章發表在公眾號上,李喆認為,阿爾法狗的招法頗具深意,實力遠高於我們的想像,並且從這些招法中發掘出了更多來自哲學,心理學,圍棋技術的深遠內涵。

喆理圍棋沙龍的文章在棋迷朋友中傳閱,甚至很多不會下棋的朋友都通過這些文章了解到了圍棋的藝術性和人機大戰的魅力。

這時,一個聲音又響起了,在喆理圍棋沙龍群里,一個業餘6段嘲笑這些招法不如他的學生,此6段據查是國內某業餘大佬的副手。這些微信群里的嘲笑本難登大雅之堂,然而卻傳播極快,給李喆帶來了巨大的困擾。

在人機大戰的第二局發酵到了頂點,當時讀秒中李世石放棄了唯一有機會爭勝的劫爭。

有人造謠,結合之前人工智慧和樊麾的對局以及人機大戰首局,阿爾法狗似乎不會劫爭,李世石與谷歌肯定簽訂了價值巨額的不打劫協議。這時,圍棋圈一些人,在喆理圍棋沙龍當眾為難李喆,這時好在棋友仗義相助,這些人才訥訥而去。

不久,當然謠言平息了,而李喆卻因為網路暴力不得已終止了自己的直播公開課。

就在今年初,疫情肆虐,李喆和母親(武漢呼吸醫學專家)留在武漢協同社會各界有識之士抗擊疫情,在和疫情的較量中,李喆對生命,對圍棋,對社會又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悟,彼時,棋協的賽事、活動紛紛轉移網上,李喆也在微博上撰寫了很多關於圍棋文化、產業的思考。無奈,此時人心惶惶,社群和社群間價值撕裂甚巨,李喆再次關閉微博,不再發聲。

最後說說圍棋協會

棋友之間有一個共識,要想成為高手,需要向職業棋手學藝,並且在他們的指引下接受嚴格的訓練,參加高水平比賽,才能打造出普通棋迷完全不具備的棋感和判斷力。

圍棋界是很講究師承的,也是相對封閉的行業,圍棋界自報家門往往要告訴對方你的老師是誰,可以報的老師通常有兩個(視情況二選一亦可),一個是啟蒙老師(就連新入段的職業棋手在填表的時候也都會被要求填寫啟蒙老師);一個是引導棋手出道的老師(往往是職業棋手,學生對他持弟子禮)。

這個圈子小得不能再小,大多數棋手,從業人員也都平易近人,文質彬彬,講道理,但也發生過一些讓人很不舒服的事情。

5年前,某圍棋之鄉的一位年輕企業家贊助舉辦了一次規模空前的圍棋大賽,冠軍獎金1萬5千元,團體也有1萬元,亞軍至12名都有獎金。比賽面向全國,甚至不限制棋手的身份是職業還是業餘。這位圍棋活動家希望比賽決出一個貨真價實的圍棋之鄉冠軍。

但是,巨額的獎金,規模大的活動往往會將當地圍棋界一些錯綜複雜的聯繫浮出水面。

比賽的裁判長將比賽分成了少年組和成人組,不允許18歲以下的棋手參加成人組,公開組冠軍1萬5,少年組只有2000元,這樣直接杜絕了外地和本地的沖段少年參賽,同時公開組裡裁判長邀請了很多棋壇的元老,他們中甚至有很多歸隱的實力派,但是贊助者是不希望比賽辦成一場本地圍棋聯誼會的,尤其是獎金帶來的利益一旦被壟斷對自己以後辦比賽也不好。

於是在多方努力協調下,比賽快開始的時候很多業餘高手,沖段少年甚至職業棋手都加入了公開組競爭,這也使7輪比賽有100多個人參加,比賽全程在弈客直播,非常精彩,影響力也很大。但是比賽中始終存在不愉快,終於這些不愉快在比賽中的一天爆發。

第3天比賽結束下午6點多一點,圍棋活動家和幾位外地的客人在雅間下棋,其實協會已經和賽場管理人員協商好了,晚上8點幾位貴賓下棋結束,賽場的工作人員來關門,但是當時裁判長已經排好了對陣,放好了台簽,希望這時候關門。兩次去詢問圍棋活動家,都被拒絕,於是老人家做了一件火氣很大的事情,直接把電閘拉了趕人走。其結果大家自行腦補。

好在這位圍棋活動家支持圍棋之鄉的赤子之心不變,日後甚至組織了本地棋手組成的職業隊參加圍丙那是後話。當時我也在參與組織這項賽事,公平的說,老人家請到了很多有資歷,有實力的元老參賽,也從一方面也證明了比賽的成功,老人家為比賽肯定做出了不少努力. 後輩和老人,各持一詞,各有各的說法和道理。但是在我看來,圍棋的發展,並不是一個按排資論輩分桃子的問題,圍棋發展需要開發更大的市場,需要圍棋協會負責人更有戰略性的眼光。

如今,圍棋協會實體化,在我看來一個協會的發展需要搬走三座大山:

1.協會會員制的實行,用更民主的制度去明確會員的權益和責任,收取基本的費用,並且舉辦多種多樣的活動。

2.人工智慧時代裁判的年輕化。

3.阻止圍棋段位證書的惡性通貨膨脹,用高含金量的證書為圍棋培訓業背書。

而搬走三座大山談何容易,且不說僅僅改變傳統行業遺留下來的一些陳規陋習。我曾經加入過快50個圍棋群,但大多數圍棋群里往往既不談圍棋,也不談基本的從業者權益,更不談活動的策劃和具體問題討論,群里唯一的活動就是對群主發出的消息集體性點贊,就是互相的吹捧和發布與圍棋毫無關係的小廣告。

當然,也不是什麼事不做,總有人特別喜歡把私人怨氣在圍棋群發泄。互相面子上過得去,你發的信息我點個贊,面子過不去,群里就一堆人直接開懟。每次的衝突揉開了,大致了解了前因後果就是一個歷史遺留事件,這也讓組織圍棋活動的棋友很作難。

更嚴重的問題是:哪天中日圍棋擂台賽培養出來的那一批熱心人士全部退休,誰來關心圍棋,贊助圍棋呢?

圍棋的競技是圍棋自然的屬性,也是吸引人最直觀的魅力,競技體育的頂點就是激發出了愛國主義熱情(中日圍棋擂台賽)。

而圍棋中的文化屬性則是需要高素質、高文化涵養的普及者幾十年如一日的耕耘,而國內的公共服務領域,有多少人能耐得住寂寞堅持下去。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中國人注重影響注重教化,用心良苦。我們應該少一些急躁,少一些焦慮,太多的事情等著圍棋界的從業人員身體力行。

知易行難,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圍棋與其說是一種競技項目,更應該是一門學問,需要一顆學人的心,為圍棋做事的人水平和棋力在其次,要具備藝術的基本鑒賞能力和獨立思考的能力,也要有好奇心、求知慾和行動的能力,此為陳寅恪先生所提倡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如是,或許經歷長期的耕耘,圍棋的春天才會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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